| 幸福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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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二舅年轻的时候挺帅气的,高高的个儿,方正的脸型,儒雅的气质,风趣的谈吐,倾倒了为数不少的女子。但五七年开始的那场反右运动却毁了他的一生。 十九岁那年,二舅通过考试离开家到南京下关火车站做了一名铁路工人。有一个同事,长二舅几岁,和二舅相处得就像亲兄弟一样,他非常欣赏二舅的才华和人品,想将自己年轻美貌的妹妹嫁给二舅,那时正值解放初期,二舅一心想上大学,怕有了家庭影响学业,便婉言谢绝了。二舅靠自己的努力,终于考取了北京的一所著名的学院。二舅如饥似渴地学习起来,竟连读了两个专业。别人五年毕业,可二舅却上了八年。 五七年反右开始的时候,外祖父的历史问题被发现,二舅却受到株连。反右之前,系领导动员二舅提意见,二舅本来不想提,可被领导左一次、右一次的诚恳态度所打动,便提了一句“有时有点官僚主义”。就这一句话,使二舅遭了殃,反右开始后,他们逼二舅检查、承认错误,可二舅脾气很犟,坚决不肯承认错误,说是系领导硬要自己提意见的,提了意见又要承认错误,没有这个道理。就这样,二舅被打成了右派,成了“黑五类”中的一分子。一度下放到学院所属的工厂劳动改造。 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遭受这样的不白这冤,心情可想而知。二舅的愤怒无法表达出来,就穿着一件破棉袄,腰扎一根草绳到工厂劳动。车间里一个老工人私下里悄悄地对二舅说:“你们这些被打成右派的人,其实都是好样的。”这一句温暖的话给了二舅莫大的安慰。 毕业后,二舅就分配在这家工厂,二舅像平常人一样工作、学习,看书,和大家相处得非常好,他利用业余时间修理收音机、为大家拍照片,深受大家的欢迎。但在公开场合不再发表任何的意见。不少的朋友关心二舅的婚事,但二舅一概谢绝,因为他觉得自己戴着右派的帽子,不愿意连累别人。到了三十几岁的时候,有一个很知心的朋友介绍了一个比二舅小十三岁的姑娘,并说这姑娘心仪二舅已久,是她主动提出来的。二舅和那姑娘很熟悉,内心也有些喜欢,但他想自己是右派,而且又大了许多,觉得不道德,便将姑娘介绍给了一个不错的小伙子,这让姑娘非常地伤心,但也更加敬重二舅的为人。 二舅比我的母亲大两岁,在所有的兄弟姐妹中,二舅和我的母亲相处得最好。二舅和母亲一直通信,在二舅被打成右派最困难的时候,母亲也是一如既往地给二舅写信,宽慰他。 母亲一直在为二舅的婚事操心,经过无数次劝说和,二舅终于同意母亲在家乡为他介绍,那时二舅已年近四十了。我父亲同事的一个姐姐,非常端庄,在中学教书,年轻的时候遭恋人抛弃,从此便不再谈婚论嫁。她的妹妹对她谈谈了二舅的情况,开始的时候被一口回绝,但后来听了更多的情况介绍并看了相片后,有些动心,觉得可以考虑,可此时二舅探亲期满,已回到北京。而我父亲领导的太太却为二舅介绍了另外一个女子,也就是我现在的二舅母。真是阴差阳错。 二舅工作后一大半的工资都寄给外婆抚养弟妹,没有任何的积蓄,母亲向学校借了二百元钱为二舅办了婚事。二舅母和二舅没有任何的共同语言,而且非常地庸俗。母亲常常觉得对不起二舅,可二舅总是宽慰母亲,说母亲为他办了一件大好事。 恢复高考前,二舅就提前告诉我们这个好消息,并寄来复习资料让我作好准备。我上了大学后,也开始和二舅通信,对二舅我是无话不谈,在这一点上远远地超过了我的父亲。我一直将二舅视作自己的良师益友,二舅送给我的座右铭就是“只问耕耘,不问收获”这八个字。大学毕业后,我分配到了北京,没有特殊情况,每一两周就要到二舅那儿去一次。二舅和二舅母依然分居两地,二舅就住在一间五六平方米的“亭子间”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橱,还有煤气灶和缝纫机,非常地拥挤。二舅自己做饭,自己缝补衣服。 有一天,二舅拿出一只大红的本本给我看,原来是他的平反证书,戴了二十多年的右派帽子终于摘掉了。二舅骂了一句很脏的话,这是我惟一一次听他骂人。但对倡导改革开放的现任领导人充满了感激之情,称他们是世界上最好的共产党人。 二舅也给我看了二舅母的信,歪歪扭扭的字,反正就是家庭妇女的那一套家常话,抱怨、诉苦,酸甜苦辣全有。二舅母的点点滴滴我是耳闻目睹的,腌咸菜的卤水舍不得倒掉,用来腌鸭蛋,可却将鸭蛋腌臭了,于是便在大伏天放在烈日下晒,说是可以消毒,然后便煮着吃。二舅也常常称她为“蠢人”,我真的不知道二舅是怎么和二舅母生活在一起的。二舅说,每次回去探亲,二舅母总是要吵架,可再怎么吵,二舅总是和颜悦色地讲道理,实在听不下去了,便不说话,或者提前结束探亲。但二舅说,要慢慢地感化她,用一颗善良的心待她。 二舅单位为二舅分了套房,并希望将二舅母调到北京,可到了北京只能做打扫卫生之类的勤杂工,因为二舅母只上了初中,没有什么特长,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人。二舅母坚持不肯去北京,二舅年龄也大了,没有办法只得调回老家。 二舅还是和以前一样,业余时间忙着拍照片、修收音机和电视机,一本本地看书,二十四史通读了两遍,还在津津有味地读,他从书中获得了很多的快乐。二舅母不再和二舅吵架了,生活上也照顾得非常周到。 可是我却发现二舅慢慢地变了,二舅自己从来都很节俭,但为人却十分大方,从不计较金钱,可是和二舅母生活在一起以后,却有了葛郎台式的吝啬,人去了,很少留饭;不管谁送礼给他,他都是来者不拒,就是回礼,也是过期的或者快要过期的。他们两个将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拼命地攒钱,甚至连饭也改为一天两顿;他们家的自来水采取“滴漏”的办法等到盆里可以省一点点水钱;二舅退休以后,还常常到旧货古玩市场淘宝,一个月下来也能赚好几百块钱,真是不可想象。我父亲患癌症动手术之后,我曾借住在他们家,在那儿烧一顿饭,开始还好,我们将人家送的许多礼品给了他们,可我看出,他们对我用他们家的水、电、油很是心疼,过了一周的样子,我便被他们借口嫌油烟味而毫无人情味地驱逐出境。 二舅终于在许多方面变得和二舅母非常相似了,开始的时候,我觉得非常纳闷,不明白原本非常潇洒的二舅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市侩?但细细想来,却也在情理之中,调回老家后,二舅身边没有了那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又看不惯周围那些溜须拍马之辈,下了班生活的天地便只有自己的家,说话的人也只有舅母,他们在节俭这一方面找到了共同语言,二舅没有能够感化愚昧的二舅母,却被二舅母感化甚至同化了,而且竟是这样的彻底,真有点命运造化人的味道。 我偶尔也去看望二舅,十多前,二舅已退休在家,我去看望他的时候,二舅母出去到垃圾堆上捡破烂卖钱了,二舅正在看电视,电视上一个六十多岁的女子正在人民大会堂的主席台上讲话,她是一个省的科学院院长、全国劳动模范。二舅突然眼睛一亮,有些激动地说:“原来是她!”说罢,便将一本褪了色的相册找了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层,打开,指着一个年轻女子的相片说:“电视上讲话的人就是她。”这个女子就是二舅的初恋情人,二舅被打为右派的时候,这个女子正准备入党,可她表示愿意抛弃一切和二舅在一起,二舅不愿意她因为自己而误了自己的前程,硬是和她分了手。后来这个女子分到了外省,也曾去过西藏。开始的时候,她一封一封地写信给二舅,一直到二舅说自己有了心上人以后这才没有了往来。没想到分别几十年之后却在电视上看到了她。 二舅长长地叹息着,喃喃地说:“我当初那样做是对的。”我发现二舅的眼睛有些潮湿了,但他的脸上却浮现出一种非常欣慰的神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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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清 发表于 2008-10-28 6:56:00 |
| 大师傅 的评论: |
| 什么年代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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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师傅(游客)发表评论于2008-10-30 17:05:00 |
| 孟姜女 的评论: |
| 真是耐人回味的滋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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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姜女(游客)发表评论于2008-10-30 16:50:00 |
| 翠华山水 的评论: |
| 造化弄人呀,那个可怕的时代。幸福是什么,看见心爱的人过得幸福,也是一种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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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华山水(游客)发表评论于2008-10-28 9:11:00 |
| 心魔 的评论: |
| 平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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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魔(游客)发表评论于2008-10-28 8:23:00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