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看中秋时的月亮，无论它明亮皎洁还是朦胧羞涩，或者，“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它给我心灵的愉悦和宁静。中秋的月亮不止是月亮，中国的传统、文学以及我们和自己的家人友人一起赋予了它太多美好的意象，它色调清冷却温暖人心。

         

        然而又正是这些我可以感受到可以享受到的爱，让这个中秋的心情有几分沉重。2008年，我开始留恋自己的生命，开始畏惧死亡。

         

        有人说，这个中秋穿越光荣与苦难。只要有一份平常心，穿越光荣，并不艰难，只要有希望，穿越苦难，也并不艰难，而我却永远无法穿越死亡。

         

        只要亲爱的人在，你可以看到他，你可以听到他，你可以触摸他，他在身边，相聚是幸福，他在天涯，相思是幸福，若亲爱的人在天堂，又如何能幸福？

         

        纵做鬼，死亦足，只能是冷血动物才有的狂放。

         

        一

         

        一张攀枝花地震中遇难者的图片让我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不敢去想，那一瞬间，他们在想什么，又有没有来得及说什么。

         

        震后，一位作者问，能否普查还有多少攀枝花土屋。看到这个题目我苦笑。汶川地震后作家徐坤探访的甘肃震区的小学，有一百多名学生，地震时，老师们把所有学生，包括4个残疾孩子都带了出来——不是校舍好，是因为穷，陇南山区大多是土坯房，倒下来不像砖混房那样容易砸死人。

         

        可能很多时候，我们在都市中的一些议论都会让生活在中国贫困地区农村的人苦笑。比如我们在热议的举国体育制度与全民健身运动。我们有一位甘肃文县震区的朋友，她13岁，从小学一年级起，每天早上6点中她离开家，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到乡里上学，中午在学校啃一个从家里带的馒头，下午放学再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回家。我们问她累不累，她答：“挺好的呀，走路可以锻炼身体。”国家体育总局和国家教委的官员一定为此感到欣慰，快走健身是国际时尚，而中国农村的学童们在引领这个风潮。

         

        那个女孩子的家还住在帐篷里，房子仍在修复中。她很快乐地说：“天凉了，帐蓬里已经不那么闷了。”不多的交往中，她时常能让我们感受到她的快乐，自尊和自强。“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这支歌，已经没有人再唱它了，可是在中国的农村，确实是有很多很多人像小草一样坚强而高贵的活着。但是坚强和隐忍绝对不是可以漠视他们的理由。

         

        “豆瓣”上有个很热的帖子：“假如有人要回去2003年，你要给什么人带什么话。”很多人回复：“告诉大家，2008年5月，汶川地震。”

         

        中国地震局的官方网站上，有条信息被网友及时地保存了下来寄给了我们。“震情保密事关政治社会影响，责任重大，鉴于当前复杂严峻的震情形势，为切实作好震情信息保密工作，中国地震局监测预报司于2008年4月23日—26日在杭州组织举办了震情信息保密知识培训班。”汶川之后，这条信息被删除了。

         

        在汶川震情最严峻的日子，钱钢的系列评论是我最关注的文章，他知道地震是什么，他知道人命是什么，他知道震区群众的命是什么，也知道救援战士的命是什么。

         

        6月之后，钱钢沉默。

         

        8月31日，我收到了钱钢的《地震预警初探》。因为它的专业性较强，点开这篇文章的网友不多，能看完它的人，可能更少。我向没有读过的网友推荐这篇文章：它是沥血之作，它是泣血之作。对于作者，他昔日的辉煌和今天的努力都令我萌生敬意，但是我还是想用一句最朴素的话来介绍他：他知道人命是什么。

         

        二

         

        以人来感受人，来知道人命是什么，似乎不是太难的事，只要这个人，是人之子，人之父母，人之手足，人之爱侣。可惜，中国是世界第一人口大国，什么东西多了就不觉得珍贵了；可惜，中国的官员有一部分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不是用血肉，不是用骨头，思考不通过大脑，做事拍不到良心。

         

        地震，可以说人在自然面前渺小，无知，人与自然和谐只能出现在奥运开幕式的太极表演上。那襄汾溃坝呢？

         

        襄汾溃坝，是没有任何争议的人祸。

         

        襄汾溃坝事故中，村民举报为何无效？

         

        没有“自下而上”安全监督，溃坝怎能避免

         

        明月夜，短松冈。不思量，自难忘。不知道有多少个家庭要过一个刻骨铭心的中秋了，而且，此后，年年中秋至，年年亲爱的人的祭日至，那轮月是永远不会再圆了。

         

        在山西当主官，有人形容之为“坐镇火山口”，已经连续两任不得善终。而两度出任省级大员，两度短期内挂冠的孟学农也成为政坛的“风景”。

         

        前仆后继也是我党的优良传统，专家批某些地方官亲商不亲民，官员“亲爱的”对象不改，自有后来人跟上。

         

        三

         

        “今夜，我们都是汶川人”哪里能够说出我此时的心情？今夜我是攀枝花人，今夜我是襄汾人，今夜我是石家庄人……

         

        我真的是石家庄人。

         

        作为一个石家庄人，我曾经对这座抗日战争中我们的敌人建立起来的城市有过诸多的调侃，比如像很多人一样称它为“土家庄”，“左家庄”，土是说它现代化的不够，左是说它的意识形态依然很西柏坡，我还对它有个专利的称呼“傻庄”，当地的土话，把“石家庄”三字连读，听起来就是“傻啊庄”。

         

        我的女儿多次跟我宣称，她不喜欢这座城，我回答她：没办法，这是我的家乡，你们这一代人可能连对祖国都会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了，看看你对石家庄的态度，就能知道台湾回归的不易，可我们这一代，依然留恋家乡。

         

        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我的家乡人近年却屡屡有“谋财害命”之举，虽没有山西来得那么惊心动魄，属于钝刀子割肉温水煮青蛙，但也是举国轰动，举世震惊。稍远一点的，“新中国从这里走来”的革命老区的苏丹红鸭蛋害了全新中国的鸭子，再近，“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俺河北人民用毒水饺把福田康夫拉下了台，虽然他是好不容易上来的一个对中国友好的首相。最近的，就是三鹿毒奶案。

         

        河北省副省长在记者会上说，政府没有三鹿的股份。但是以一个中国人的常识，我们根本不用去查，三鹿的董事长肯定不是全国人大代表就是全国政协委员，她肯定拥有一系列的，数清楚都不容易的政府授予的荣誉，全国的，全省的，估计石家庄市给她一个什么荣誉称号她可能都会不屑地想：“TNND，又来忽悠我的钱”。我可以保证我没有去查过关于三鹿董事长的资料，但我敢为我的断言负责。

         

        我的家乡有不少奶农就是依托三鹿而发展起来的。牛奶兑水之后掺入一种什么东西，送往三鹿厂家的奶就能通过成分检测，这在早几年就是一个公开的秘密，连我这个一年回不了几次的人都听说过，但三鹿厂家的业内人士就是在事情闹得不可收拾了之后才知道。

         

        想象不出三鹿如何能恢复信誉。松花江污染事件时，黑龙江省省长曾经亲自喝了自来水管里的水，河北省的省长省委书记要在电视镜头前亲自冲调一杯三鹿奶喝掉？

         

        那也没用，自来水是没有选择的，但是奶粉有。

         

        三鹿如果垮掉，对石家庄的经济来说，无疑也是一次溃坝。工厂的职工将面临失业，奶农们目前已经面临困境，下一步只能是杀牛，另找出路。

         

        我的女儿说：“真是傻庄人啊，为了骗一点点钱，把自己的生路断了。”

         

        要是没有闹出这么严重的事件呢？我们的傻庄人不就能长长久久地把水卖个牛奶的价钱？就像山西的官员们，不，不只是山西了，出了事自然是大事，可是万一要在我的任期内不出事呢？多拖一天，就多官商和谐一天。

         

        四

         

        2008年的中秋，这个百味杂陈的节日过去了。中秋节第二天的北京，如洗的碧空，明媚的阳光，像亲爱的人的笑容，又像亲爱的人的拥抱。

         

        太阳照样升起，月亮照样有阴晴圆缺。我们会一如既往地拥有光荣与梦想，也会一如既往地面对苦难和艰辛。但愿，我们可以尽可能少地面对人祸。